星期五, 十二月 26, 2008

连岳:等爸爸死掉/连岳:我们如何当爸爸?

[转载注:以下两篇博文转自牛博网博客,连岳的第八大洲,《等爸爸死掉》发在《我们如何当爸爸》之前,现将两篇同时转发。
转载者对连岳关于以色列的一句评论有保留,特此说明。]


连岳:等爸爸死掉
2008-12-26 06:31:47
http://www.bullog.cn/blogs/lianyue/archives/252242.aspx


IP地址来自北京的“优雅的世界”曾在《技术指南:如何生一个美国人》后留言说道:

“只要有心的话多种渠道都可以移民,不过这个多种渠道也都是要稍具基础(经济基础啦,技术基础啦)才行的。为了自由,先埋头苦干几年~

至于说改变,我不是悲观主义者,但也不像连岳这么乐观。

我爸坚持认为新疆人都是小偷,上海人自大瞧不起外地人,北京人牛逼,美国是霸权主义所以就该出个萨达姆给美国找点不痛快,8平方运动是一群孩子被坏人煽动,法X功活该……非常坚定非常不移,我小心翼翼旁敲侧击提出一点儿质疑就被训成一只袜子。= =||||

改变我爸的想法?啊呸!

但是,我认为只要我的想法跟我爸不一样,就已经是一种改变。我比我爸小30岁,不出意外的话,他驾鹤以后我应该还活着(希望如此)。那时的中国当比现在更加好一点。

慢慢来。^_^”

当时很想就这段话写点什么,后来由于别的事情放下了,半个月后,找到这段话,依然很喜欢。

2

等爸爸死掉,等偏见和爸爸一起死掉,这就是出路。

我甚至认为,这是唯一通向美好未来的道路。

来,来一场浴血的战役,来一次总动员,来痛快地切割;来,我振臂一呼,万众云集,新世界、新秩序、新人类从此诞生——这是多少哲人王的梦想,它从来不可能实现,只是梦幻加空想。

因为没有非此即彼的两个阵营,没有必须被淘汰的一群人,我们痛恨的偏见,它是我们亲爱的父亲身上的一部分。

杀死父亲永远不可能是人类的选项。

在中国的伦理里,多数人甚至无法逃离父亲的权威、不敢和父亲辩论。偏见将与父亲一样长寿。

偏见的父亲、固执的父亲,他同时是一个慈爱的父亲、无私的父亲、善良的父亲。

就算他是一无是处的父亲,你身上有他的基因,天然的联系只有到他死了才算终止。

3

岂止父亲,几乎每个人都是这种混合物,不左不右,不好不坏,有时清楚有时糊涂,有时软弱有时刚强。

这就是人性,一切美好的事物,都得顽强到足够在这种人性里生长。

偷懒的人偏爱使用集合名词,比如:知识分子都是软蛋、某某党员全该死、中国人就这个德性、人类真是没有救了!这些初听气壮山河,稍稍一想,它们和“新疆人全是小偷”一样,是残暴的偏见。

说这种话的人,往往会自比为鲁迅,怒其不争嘛。我理解这是对缓慢到看不出改变的现实,或者是短期内的倒退,感到非常不痛快。比如某某党,有那么多恶事,至今也有诸多荒唐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年轻人为了利益入党,为什么公务员招考处摩肩接毂?他们不是也喜爱自由平等吗?为什么全忘了?

很简单,自由平等不能当饭吃,追逐个人的利益是人的核心动力。只要释放一点实际的好处,就能从理想者的行列中挖走一些人,尤其是那些没有工作的人。

这些入党的人,成为公务员的人,当然,也不会一夜间变成自由与平等的反对者,可能为了政治正确,他们不说了。但是他们比他们的“公务员父亲”,多了许多常识。

体制会消磨、洗刷这些常识,变成淡淡的影子。

4

淡淡的影子有没有用呢?一天没用,一年没用,可能一代也没用,不过下一代,就很难说了。

自由、平等、民主,这些天赋人权,它们再淡,也符合人的本能,总是在不停地生长。慢慢风化王宫。

由于在检察院头尾呆过三年,我有不少朋友,遍布公检法国安等暴力机器,跟他们聚的次数,一直不少。在这些部门,对平等的剥夺更甚于别处,你没有靠山,没有钱,再有才华也很难得到重用,虽然以这种方式体验平等的重要性,仿佛恶之花,但毕竟是花。

去年我去公安局办护照,旁边队列中有一人因为证件不齐办不了,冲着警察大吼大叫,那警察只是无奈地苦笑,其他的警察也只能一边办事一边陪着苦笑。

我对厦门警察的印象一直不错。这可能是我接触的样本不够;可能是因为我在里面有朋友,所以心里有较为温暖的投射;可能是我没吃过他们的苦头。

我自然相信很多人可以举出坏警察的例子,我的意思是说,在我这个刻薄的批评者眼里,我也能看到那些淡淡影子变成一点点实体。

不说别的,我当年是检察官时,有没这种修养?没有。有没一点特权思想?有,甚至不少。

5

人都是复杂的。

那些体制内的朋友,我们在聚会散去之后,他们回到单位,可能是另外一副人格,可能会拍马逢迎,可能会耍特权,可能会跑官,可能会不知民间疾苦,可能本能地害怕民众得到自由……

那些相谈甚欢的公共话题,其中不少是公民社会的常识,又回归到了淡淡的影子。

威权的父亲,活在他们体内。得等这个父亲死掉。

我很能理解他们内心的分裂。因为我原来也是这样一个分裂的人。在我的档案袋里,有我的入党申请书(还不止一份),也有各种思想汇报——但愿我的档案已经找不到了,永远没有曝光的那一天,唉……

所以宽容真不是赐予,而是自救,他们身上的恶,在我身上一一上演过,可能仍在上演。

6

我坚信人是理智的动物。

给我们足够的时间,我们意识得到美好的事物,就像青春期到了,我们有了性欲。

自由平等民主,它们像性欲一样,压抑不住。

曾经有半个地球的政府试图压抑它,那么强大的力量都没用。

7

有人说,哪有那么多时间,每一天都有人在受苦!

世界从来不偏爱急性子。剖开怀孕两个月的肚子,这样的助产士,妈妈们只会害怕。

怀疑论者于是说,也许根本还没怀上呢。是的,那就更不该剖腹产。

四川地震,那些死于豆腐渣校舍的孩子,其中一些父母,放弃了问责,接受了赔偿。

于是有人痛骂:懦夫!出卖孩子的孬种!

嗯,他们受灾,他们死孩子,然后再来让你义愤地一通臭骂。

着急的看客大叫:为什么不当陈胜吴广?为什么不杀个痛快?为什么要忍受?

他们的忍受,以及更大范围的不幸人群的忍受,他们其实给了执政者和批评者更多的时间,让那“偏见的父亲”自然死亡,给了改良一个机会。

可惜这双方有时候都不珍惜这隐忍的善意与珍贵。执政者不停刺激民众的底线,而批评者又不停责骂民众的“劣根性”。

民众不会喜欢不思进取、腐败无能的执政者,他们也不会喜欢怒气冲冲、狂妄自大的精神教父。

8

做为一个批评者,有没有一个狠毒的“批评者父亲”活在自己体内?

看到不幸的人沉默地接受了悲惨的命运,不是自责自己的无所作为,不是更加强烈地批评政府,而是怪罪这些不幸的人没有搞点大事,他们竟然没有去牺牲。

于是在文章里暗示他们,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!你们这群软弱的顺民!

不得不说,有。有这样的父亲。

站在安全的距离,指望他人牺牲。他人不牺牲,自己就生气。这是可怕的思维习惯。

我们和敌人,有时候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。

批评者,只能自己去牺牲,而无权鼓动牺牲。

所以胡+是真正的批评者。他的“批评者父亲”已经死了。

任何一个卑微的真实的生命,它的价值都高于纸上的辉煌的理念。

9

做自己的事,等爸爸死掉,等新一代人少一点偏见。

以色列人祈祷了两千年,应许之地还没落实。

没到乳蜜之地,是因为我们路途未尽,仅此而已。

让我们沿路埋葬死去的父亲。让新生命健康一点。

不要指责那些选择与我们不同的人,不要指责那些因生存而淡化理想的人,不要指责不幸到没有声音的人,无论他们的孩子是死于三聚氰胺,还是死于劣质校舍,他们都只能妥协。

不幸的人,不必惠赠其“劣根性”、“这些中国人呀”等等帽子,他们没有责任。或者说,只有很少的责任,幸运者的责任反而多一些,我们并无资格这么说。

我们稍稍远离不幸,比如我写BLOG,你在后面留言感慨,很大成分,是因为我们运气好了一点。

10

年底了,以这篇文章做个总结。告诉自己,说到底,只是运气好一点而已,逃脱了一些灾难。

以此送“偏见的父亲”一程。



连岳:我们如何当爸爸 2008-12-26 06:32:49
http://www.bullog.cn/blogs/lianyue/archives/253928.aspx


1

果然,《等爸爸死掉》被一些人理解为:“我们要混吃等死。”

这就像看到有人用猛火煲汤,你建议说:慢火味道才能出来。他说:真是荒唐,你竟然认为把肉与水放在一起自然就会变成汤!

这又像在灾年,有人在春天说,我们别吃得太狠,留点粮食当种子,秋天饥荒才可缓解。他说:你要饿死我们!

等爸爸死掉,这个“等”,不是消极无为,而是一种效率最高的方法。

理解成混吃等死世界即可进步的人,我想,应该是少数。不过,这个话题很有意思,值得一说。

2

一些精读愚公移山的人说,有什么用,爸爸死了,还有爸爸,无穷尽也。意思是等毫无用处。

难道我们痛快地在新年前杀死父亲,就没有新一代爸爸了?照样无穷尽也。

迷信清洗的效率,这可能是我们与我们的反对者共同的误区,当然,这也是他们教给我们的。

希特勒清洗犹太人是为了让日尔曼人更为纯粹、从斯大林到毛到波尔布特,他们清洗富人、地主、知识分子、异见者、有神论者,原意似乎也是想迅速创造一个人间天堂。

结局是整体的悲惨,从肉体到精神——迷信暴力、将暴力当然视为最快效率,这些方法论,就是他给我们的遗产。

专制社会制造顺民。将顺民鼓动成暴民,可能只有更糟糕的未来,顺民慢慢时化成公民,才是出路。

我们的父亲是顺民,可他有点公民的影子,他恶中有善。在等他死去的过程中,我们尽力让他恶中之善变多。

当我们变成父亲时,我们会有顺民的阴影,可是公民的成分会增加,我们善中有恶,我们尽力让自己的善中之恶变少。

当然,我们这一代绝不可能全变成好爸爸,效率没那么高,有一些人还是像死去的爸爸一样。只是,公民的比重增加了,好爸爸多了,善多了,恶少了。

如果你把自发的公民觉醒、持续的公民教育等同于混吃等死,那可能不幸地初具坏爸爸的稚形了。

3

我们幸运地稍具常识,绝非无师自通、天纵奇才,而是我们碰上了一些好爸爸,保存的公民的种子。

IP地址来自上海的一位父亲qingdouq在《等爸爸死掉》后说道:

“父亲一代、还有更老的一代也会慢慢改变。我们的耐心会有用。

我是父亲一代,尽管自认为懂得民主自由,但我那无形的期待也曾给儿子造成压力。

当儿子毕业后勇敢地作出自己的选择时(不考研,不出国,找自己爱的工作),儿子的运气并不好,经历了2年的不如意。这期间,儿子背后来自家族的压力比正面还大。

幸好,这个期间我已能做到无保留地支持儿子走自己的路,于是,发生了那次我和他奶奶间最激烈的摩擦事件:我含泪哭求亲友不要再拼命进行考研动员,并对他奶奶承认我不称职地支持了儿子不考研的“没出息”决定。儿子于是n年“无颜”探望奶奶。

运气终于来临,儿子经过辗转,已经找到喜爱的工作,自己的能力发挥得很好,有“体面”的待遇。奶奶的心情今年好极了,最近曾道出心声:我老了,狗屁不懂哇! 年轻人还是主要自己做决定!”

爸爸就是这么进化的。

4

自由平等民主,有其制度层面的衡量标准:直选、言论自由、三权分立、多党制……

但是像上面这位尊重、鼓励孩子自由选择的爸爸,自由平等民主就是一种生活方式,它可以早于制度层面的自由平等民主,悄悄来了。

自由平等民主的到来,其实只有它成为主流的生活方式,才可能影响制度。

自由平等民主只能以草根的方式生长。并非有了个民主的总统,像按了开关,偏见的爸爸马上在家变成民主的爸爸。而是在家民主的爸爸多了,这个国家才会有个民主的总统。

有人说,我这生一定要见到自由平等民主,我等不了。

等不了也要等,活长一点吧,终生学习吧,别僵住就行。还有,先在生活方式上实践理念,比如,无论专制还是民主,文明还是落后,送姑娘玫瑰总是没错的,保持幽默感也总是没错的。

5

民主就是点人头,票多的人赢。它本质就是和平改变,拳头大的人不能算成两票。

你只能影响他人,说服他人,让人自愿站在你这边,而不是消灭竞争者。

再过一百年,你都会看到怀念纳粹的人、歌颂专制的人、崇拜老毛的人,只不过,可能人数很少了。恶的减少,即民主进步的过程,当然这要建立在善于说服的基础上。

怎么说服?争论的双方其实都在争取听众,很难直接让对方改变观点,极右很难说服极左,极左更不可能说服极右,大量的听众在这过程中会做判断。

喊打喊杀是最容易把听众赶给对方的,暴戾会让你的所有观点显得不可信。

我同意老罗的一个观点“左粪与右粪一样令人讨厌”。其实他们就是同一群人,都见不得他人与自己不同,都相信强奸他人的母亲就可以传播自己观点,没一点遗传学与传播学常识,既不民主,更不科学,考了两个零分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,牛博著名的痴汉王昊轩不时留留言还是有好处的,他丢一句套话,评论里的“右派”们就怒火中烧、气急败坏,比王昊轩还简陋。多刺激几次,才会学聪明一点,才会平和一点。

6

奥巴马当选,就是麦凯恩败选。

麦凯恩的支持者不过少几个百分点,对方越开心,他们越失落。如果他们发动一场战争,也许可以赢,不过没人这么做,回家洗洗睡,养养精神,接下来四年,挑奥巴马的刺,等民主党犯错,多多宣扬共和党的理念,四年后来过。

四年后,王昊轩也许爱上了王小波,谁知道呢。

接受对手不同于自己,接受对手的胜利,接受自己的失败,这也是在实践自由平等民主的生活方式吧。

在牛博混的读者,也许幻觉中觉得中国基本普及了自由民主人权的常识,等不及了。

出去看看,你还只是一小撮。至少是许多人既不相信执政者,对潜在的反对者也不放心。

可能将来自由民主平等了,共产党(或它的继承者)仍然会长期赢得政权,还有得失落呢。

没有耐心的人,时时都有搏一把的冲动,因为永远有东西在前面不能马上摘下。

7

当然需要英雄。

这些英雄为了追求更美好的未来,可以置个人生死于度外。

但英雄永远都只是少数,得在勇气、见识、人性的平均值上考虑问题。

英雄绝不会懦弱,可是普通人会害怕;英雄可能无私,可是普遍人一定有私。

知道普通人的想法与立场,绝不是否认英雄,而是让理念传达给最多的人。

想象你要生产出售服装,而你只知道姚明的身高是两米二八,而中国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米七十,同时无法得到其他更详尽的信息,为了更多人买你的服装,你一定是按一米七十的身高下单,若按姚明的身高生产,人人都不会买你的服装。

理念是一样的。要按平均值来设定计划,才有更多人信服并加入。

8

IP地址来自上海的周游人在《等爸爸死掉》后说到:

“我能为我自己做些什么呢?我是一个小公司的股东,我和大股东有分歧和矛盾时,我尽量按游戏规则玩;我和客户做生意时,我努力遵守商业规则,不收钱,也讨厌问我要回扣的人,尽量(不是全部)不合他们做生意。

我是一个业余爱好团体的核心人员,我尽力推动管理规则的制定,争取让大多数人都习惯协商,妥协来解决分歧和矛盾,老实说效果很不理想,我们还是习惯有个老大。

我报名参加业主委员会,如果能入选,我想努力做好。

我是一个纳税人,所以我看公共预算的书,也按信息公开条例,参加某些团体要求公开某地区预算的申请活动。

我读一些书,也把它们推荐给我觉得会有兴趣的人

我知道很多人认为这样做毫无意义。但是如果你没有勇气做其他需要勇气才能做事情,那么做好我们力所能及的一些事吧,当那一天来临时,你可以说我也无愧于心。”

这就是公民,你随时可以这么开始。不会坐牢,不会和他人发生剧烈的冲突。

有人没有成为公民,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公民是什么。

有人没有成为公民,是因为他没有耐心当一个公民。

后者可悲。

9

在等爸爸死掉的时候,我们已经有机会当一个公民了。

自己先做一个自由平等民主的人,在生活中实践它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既然是一种生活方式,许多旁观者是通过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持有的理念,因为这个理念的产物是好的。

一个爱自由的人支持暂住证,一个爱平等的人痛骂没生儿子的老婆,一个爱民主的人对异议者恶言诅咒,知行悖离中让周围的人齿冷,加速离开。

一提到自由平等民主,很多人容易想到坐牢、对立、绝望;并非如此,空间其实已经比牢更宽,奉行这个原则的人,有在这个社会相当成功的例子。

没有比韩寒更合适用来说明了。

他当然没有写过什么关于自由平等民主的长篇大论,不需要,他就是活在自己的自由平等民主当中,他这样把自己变为韩寒,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他的读者年龄层扩大,他会成为更具有影响力的作家。

也许不太容易有他的天赋及运气。可是他存在的平衡点对所有人都有帮助:有名气但不对虚名上瘾,有钱但不拜物,争论但允许对手发言,勇敢但审时度势,有担当但态度从容。

一个人可以这么自由,也可以同时这么成功。我想,他的许多读者会因此对自由更有信心。

我们已有自我牺牲的胡+,他以良心犯的方式传播理念;我们也有一人击败二奶作协的韩寒,他以少年英雄的方式传播理念。

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长吁短叹。

10

慢慢当一个公民,世界是我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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